大井躺在路中央

大井,平躺在民權路鄰近永福路的馬路上。

近四十年來,慘遭車輛凌虐的大井,卻是台灣開發史重要的史蹟。

今,大井去海約五公里;三、四百年前,大井濱臨台江內海,對岸是安平。

大航海時期,台南因為台江內海,港灣之利,而登上世界舞台;大井,因汲水之便,附近地區遂發展成台南,也是台灣最早的碼頭區。

傳說,鄭和下西洋時,隨行太監曾到大井取水。也有說,大井是荷蘭人開鑿的。至於,到底是先有大井而發展出港埠,抑或有了港埠之後,為了取水而鑿井,已不可考。

曾經是台南最重要的渡頭,大井一帶古名大井頭。因為有井而有市──所謂市井,井邊,自古就是市集之地,何況兼航運之利。

十七世紀初,荷蘭人在大井頭和今上帝廟之間的谷地,規畫普魯民遮街。今民權路二段兩邊多條巷道高出民權路一公尺以上,依舊當年地形。而大井北方的普魯民遮城──赤嵌樓,是普魯民遮街的衛城。

普魯民遮街是近世都市規畫相當早的案例,但荷蘭人離開台南後,城市設計及其他制度都被拭去。

清初,大井頭一帶,泊船縱橫,人來人往,牛車吆喝,喧囂不絕,熱鬧非常。大井頭的﹁井亭夜市﹂,是台灣縣八景之一。

清中葉,台江逐漸陸化,渡頭隨之西移,大井頭不再是碼頭區,不過,因歷史積累的優勢,大井頭依舊繁華。從普魯民遮街發展出來的大井頭街、帽仔街、竹仔街、草花街、鞋街……以致於日治時期的本町,戰後的民權路,民權路二段。

二十世紀初,大井一帶依舊是台南最熱鬧的街區。三0至七0年代,是台灣重要的布市。北門幫主要開創人侯雨利、吳修齊,發跡於竹仔街、本町。侯家,就在大井頭西邊。或許經濟的榮面烘托出先進意識的氛圍,多位反對運動的好漢、台獨運動的要角,像韓石泉、黃金火、王育霖、王育德、張燦鍙、王幸男、林宗正等等,都是民權路的居民。

除了人文的引伸,大井的原始功能,一直二十世紀初,依舊﹁澤及世人﹂。日本人推廣自來水之前,大井是城區居最重要的水源,據顏興估計,仰賴大井供水的,約佔城區人口五分之一。

大井頭,發生好多好事情。

雖然港埠機能、供水,都已進入歷史,但,不改大井的歷史意義,以及施予台南府城深厚的恩惠,然而,遺憾的是,當代人卻回報以踐踏和羞辱。

因民權路拓寬,夷平井欄,二十世紀中葉以來,大井平躺道路中央,由於恰在民權路快車道和慢車道之間,長年來遭車輛輾壓。曾經有所謂的專家以井欄已毀,以及﹁史蹟﹂不是﹁古蹟﹂等荒唐的理由,摒除大井列籍古蹟,因而未能妥善保護。但,如果大井不是古蹟,台灣還有那一口井夠資格列籍?遑論史蹟和古蹟的定義,及位階的高下。

近二十年來,為維護大井最起碼的尊嚴,筆者曾多次撰文表述。一九九九年,建議台南市議員林易煌提案。當年十月,大井終於列為市級古蹟。二000年末,市政府以石板鋪面修飾,雖然如此方式和理想仍有相當落差,不過,終究是近四十年來,大井最舒坦,最風光的時候。

二十世紀末,大井,躺在路中央。

二十世紀末,車輛依舊輾過大井。